因为沙子黑手党,有一天也许我们再也没有砂土可用

果壳网2019-09-10 17:15:44

来源丨科学艺术研究中心(ID:Art_And_Science)

作者丨小庄


与其把沙子比作天上的星辰,不如比作自己的头发(误)。


这听起来有些难以置信,但地球上的沙子的确是越来越稀少了一连“黑手党”都在为它们打架。非法开采的背后是一连串更加黑暗的事实,以及一个十分严峻的问题——没有沙子,人类要怎么办?



英国浪漫主义诗人威廉·布莱克(William Blake)在其不朽诗作《纯真预言》(Auguries of innocence)中曾留下“一沙一世界”的优美名句,除了赞美自然的神力,也仿佛是对文明发展的一种写照。沙子或者说砂石在人类生活和现代建设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我们满世界的道路、建筑都是利用它才能建造起来的,生活用具比如陶瓷和玻璃也都离不开这种物质。古罗马历史学家普林尼记载,腓尼基商人在海边做饭时,发现了硝石与沙子混熔后的透明凝结物,这就是玻璃,而15世纪的意大利工匠想出了如何将沙子变成为透明玻璃,这才使得显微镜,望远镜和其他技术成为可能,从而了推动文艺复兴时期的科学革命

 

沙子在科技发展中的作用源远流长,更不要说现代计算机发展离不开的硅片了。可以说,它当仁不让是除去水和空气之外人类需求量排在第三的自然资源,据联合国环境规划署2014年的一份报告,全球每年开采的470到590亿吨矿物中,砂砾石所占比例最大,达到了68%到85%(由于不同统计方式导致数值上存在差异),而且也是需求增长最快的一项。


卫星照片显示孟加拉国北部的omngi河从2010年到2017年间经历了无节制的砂石开采 | google earth


《自然》杂志在今年7月2日发表了评论文章《留给沙子的时间不多了》(Time is running out for sand),指出由于城市化人口增长(尤其是在中国、印度和非洲),全球每年大约有320亿到500亿吨沙土被使用,用于制造混凝土、玻璃和电子产品。这个需求量远远超过了自然恢复的速度,将在短期内就出现难以为继,而造成这种不可持续开采的主要原因是缺乏监管。

 

大多数工业用途的角砂来自河流(不到世界土地的1%),因为沙漠里的砂粒被磨得太光滑而无法使用,而海砂的腐蚀性比较强加工起来也更麻烦。所以和我们想象中沙子跟天上的星辰似的没完没了正好相反,它非常有限,是一种稀缺资源。按照目前趋势下去,大约到本世纪中叶,沙子的需求就会超过供应。


撒哈拉沙漠中的沙子,比河沙要圆润,这样摩擦力也低,无法产生有效粘合 | Oliver Kim/microbehunter

 

这种小而松散的岩石颗粒可以通过好几种方式形成,不过地球上70%的沙粒来自于石英的风化作用,剩下30%则依靠冰川碾碎石头、海洋降解贝壳、甚至火山熔岩在空气中冷却得到,是时间和自然气候造就了它们,然后被河流携带着一路堆积在河床和河岸,以及入海口。


自然风化形成的沙子在河床和河岸慢慢堆积 | Marlith/wikimedia


事实上,沙子短缺的问题在近十年来已经越来越尖锐,早在两年前,《自然》的对手《科学》杂志就刊登过一篇《一场迫在眉睫的沙子公地悲剧》(A looming tragedy of the sand commons),分析了作为公共资源的沙子所面临的悲惨境地:由于共同资源的消费难以管制,人们更可能自私地榨取共同资源而不考虑长期后果,最终容易导致过度开发或退化。更有甚者,即使对采砂进行监管,也常常会受到猖獗盗采的影响。在摩洛哥、印度等地,一些和政府势力勾结的非法开采组织对砂石资源造成了极大的威胁,他们被命名为“沙子黑手党”(sand mafia)。《留给沙子的时间不多了》一文中也写道,大部分的沙子贸易都是非法的。例如,2006年至2016年间,新加坡从柬埔寨进口的8000万吨沉积物中,只有不到4%被后者确认为出口。全世界有大约70个国的非法采砂都十分普遍。据报道,过去10年来,在印度和肯尼亚等国,有数百人在争夺沙土的战斗中丧生,其中包括当地公民、新闻从业者、警察和政府官员。


美国天普大学刑事司法教授Aunshul Rege自2014年以来,发表了一系列和沙子黑手党有关的研究,针对他们做了许多数据调查,他也对这个名词做出了特别的解释,在Rege的定义中,沙子黑手党不是严格意义上那种等级森严的犯罪家族组织,并且不是一个,而是一群。它们是不同地区经营的小型、分散的集团,并不都相互关联,事实上还处于互相竞争的关系,为了争夺共同觊觎的资源——沙子——而不惜犯罪,杀人放火无恶不作。这个名字最初是从媒体上浮现出来的,以期引起人们的注意。

  

2015年6月1日,印度记者Jagendra Singh在其脸书页面发布了最后一次动态,那是他一个多月来关于当地政客——北方邦的福利部长Rammurti Singh Verma涉嫌非法采砂有关的持续报道的最后一条,就在那一天,有人从他家外面的墙壁跳进来,把汽油泼到了他身上并点燃……Jagendra被带到医院后,鉴定其身体烧伤面积达50%以上。无比折磨的7天之后,只有46岁的他终于悲惨地死去。

因报道当地沙子黑手党而被害的正直记者Jagendra Singh,他的死迄今没有得到公正的宣布。

 

而且这还不算,在Verma控制下的当地媒体和警察对外宣称Jagendra Singh是自杀身亡,他的儿子在葬礼之后提出了起诉,但没几天就被迫退诉,后来据他们家族向外界透露,这是因为Verma给了相当于300万卢比(45,000美元)的现金来封口。而今这个家族中,只有Jagendra的女儿Diksha拒绝承认自己的父亲是自杀的,不接受封口费,甚至拒绝结婚,坚持要为亡父讨回公道。在接受thestar网站的采访时,她说:“他想为正义而战,他总是想为沙贾汗布尔做些好事,很少有人像他这样勇敢地挑战一位如此有权力的部长。我父亲就是这样一个少有的揭露真相的人。

 

Aunshul Rege在2016年发表于《欧洲犯罪学期刊》(European Journal of Criminology)的一篇文章,分析比较了意大利和印度两国的环境犯罪,其中他搜集到的数据显示印度每年对沙子的需求是2300万吨,但河床供应只能提供700万吨,这个缺口正好给了沙子黑手党一个生财之道。非法采砂业务在印度的28个邦中的12个(古吉拉特邦、马哈拉施特拉邦、卡纳塔克邦、喀拉拉邦、泰米尔纳德邦、安得拉邦、奥里萨邦、西孟加拉邦、比哈尔邦、北阿坎德邦、纳加兰和中央邦)都可谓众所周知地广泛开展。非法获得的沙子成本只需要合法途径的一半。


印度的“沙子黑手党”利用贫穷的农民和当地中间商来收集和分销非法开采的砂土,同时雇佣恶棍恐吓甚至迫害对此提出异议的人。| DIVYAKANT SOLANKI/EPA

 

Jagendra Singh的死没有对这种情况带来改观,尽管在社交媒体上引起了一轮轮讨论,许多西方重要媒体都对此提出了谴责,然而相同的事情仍然在不断发生,几个月后,他的同行Sandeep Kothari也遭到毒手,并于2016年2月去世。2018年3月,仅仅一个月里面,就有两名印度记者因为报道非法采砂事件而被杀害,他们是Karun Misra和Sandeep Sharma。

 

Rege认为,比起意大利声名狼藉的环境犯罪组织而言,印度的沙子黑手党更缺乏组织性,而且伪造文件的记录也并不明显,某种意思上正好说明他们和签发开采许可的政府办公室之间是有着密切勾结的。他的文章也援引《连线》杂志前一年的报道《致命的全球砂战》(The deadly global war for sand)指出,除去这两个国家,牙买加、尼日利亚、摩洛哥、以色列、印度尼西亚、越南和马来西亚等国都有着大量从事非法采砂作业以获取利润的犯罪团伙。



今年5月,联合国环境规划署就全球砂土过度开发发表了一份报告,里面严厉指责了对摩洛哥海滩的摧毁及其海岸线过度城市化有着不可推卸之责任的“沙子黑手党”。该国一半的采砂量(约为每年1000万立方米),都是来自非法沿海采砂。他们著名的沙滩景观正在一步步退化成岩石,比如2017被福布斯评为年度世上最美丽海滩之一的Imsouane,曾是冲浪者的热门去处,如今正在推土机的挖掘之下瑟瑟发抖。


摩洛哥王国的美丽海滩正在被供应建筑业的沙子黑手党肆意消耗 | phys.org

 

这种不加节制的开采会对环境、社会和经济造成可怕的破坏。在环境方面极大地威胁生物多样性,如造成珊瑚和海草场的退化,运沙船还可能携带入侵物种进来,会给物种栖息地、迁移路径、生态群落和食物网带来巨大负担。在印度北部的恒河地区,被侵蚀的河岸破坏了以鱼类为食的长吻鳄(Gavialis gangeticus的筑巢和繁殖场所,这种极度濒危物种又名恒河鳄,如今在野外仅存约200只。此外,遭到侵蚀的海岸对于自然灾害的防御和修复能力也将不可遏制地下降,2004年印度洋海啸,斯里兰卡的海滩如此不堪一击,也脱不开大规模非法采砂的干系。

 

随着这些环境恶化而来的就是饮用水和粮食问题,长此下去,对当地人的健康和区域安全都是隐患。在湄公河三角洲,旱季采砂破坏了生活用水供应,增加了东南亚最重要的粮食产区耕地的盐渍化。在斯里兰卡,由于采砂造成的海水入侵不仅破坏了饮用水,还导致了椰子、橡胶和茶叶等经济作物产量严重下降。

 

如何遏制眼下急迫的沙子短缺危机及其所带来的社会问题?在《自然》评论文章的总结中,专家们从技术层面提出了几项可行措施,其一是各个国家和地区的政府规划部门应尽可能地鼓励使用替代品,如碎石、工业炉渣和废料甚至废塑料,都可以取代一部分的砂石;其二是重复利用,需要加强和提倡对混凝土的回收处置;其三是开发新材料新的工业标准,减少对砂石的需求。而在技术以外,执政、教育和全球化的监控,也都会是影响危机走向的重要因素。


参考来源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d41586-019-02042-4
https://science.sciencemag.org/content/357/6355/970.full
https://www.wired.com/2015/03/illegal-sand-mining
https://www.phillyvoice.com/what-are-sand-mafias
https://www.thestar.com/news/investigations/2019/06/20/he-reported-about-an-indian-politicians-ties-to-the-sand-mafias-and-was-set-on-fire.html
https://phys.org/news/2019-06-sand-mafias-threaten-morocco-coastline.html
https://www.vice.com/en_us/article/ney7z8/how-indias-sand-mafia-pillages-land-terrorizes-people-and-gets-away-with-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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