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顾|见证唱片业由盛转衰,丽新最后一夜这样度过

一时半刻2019-08-30 03:04:39

城市 • 人文 • 藝術


撰文|废物志

摄影|calbeer


这是 一时半刻 第 811 篇文章



「换种经营方式,试下继续生存」,每个听到丽新影音结业消息的人,都能提出这样轻巧的建议。但在成为大众的记忆载体之前,丽新面临的窘境也在。


事物消亡的速度总比人们的记忆来得快。尽管在我们之前已有不少媒体参与报道,但除了这种形式,「再做点什么」的念头总萦绕在脑海中。


一时半刻与老店长良哥一拍即合,策划了本期半刻谈的主题「最后一次,欢迎光临丽新影音」。谨以这场温暖热闹的告别仪式,送给丽新和它点缀过的岁月。



并非一曲挽歌


第38年,万寿路店铺租期将满,搬迁过8个地方的丽新影音选择「落闸」结业。


伴随着一句「进口CD五折出售」,这家勉强维生的音像店迎来它最后的「鼎盛时刻」。


清货只用了两周多,良哥将横扫一空的货架搬走,我们在店铺中间按圆圈形状摆好座椅,最后备上茶水点心。丽新营业的最后一晚,大家想在聊天中度过。



7点前后,报名参加的人陆续到来,他们中的大多数像是与良哥结识多年的好友,等不及活动正式开始就热络地聊起来。


同一时间没插上话的人也不闲着,从空置的CD货架、墙上的「过时」海报,拍到跟随丽新「大铺搬细铺」的收银电脑和扫码器,那些曾经被忽视的角落,藏着经营者用心维护的巧思。



今天是丽新最后一天营业,店里仍然有顾客上门,选走几张CD留作纪念。背景音乐静静的放着门德尔松无歌词,凝练细腻。


现场的氛围没有刻意朝「伤感」营造,温暖的陪伴,已经足够。


良哥招呼客人埋单/ 左图

大画幅相机也来了现场/ 右图 



直面现实处境


19点42分,半刻谈正式开始。为了让大家重温和回忆,现场特地播放了丽新在每个重要节点对应年代的经典歌曲,挑选的原则是要良哥喜欢。


追本溯源,丽新影音的「雏形」是1981年苏耀权先生在阮涌路摆摊卖卡带开始形成的,而第一间店铺开在1986年,这是网上对于「38年」和「33年」两种说法的官方解释。


苏老板向大家介绍丽新的历史/ 图 


从91年开始来丽新工作,那时候的良哥才19岁,在帮人录歌的过程中慢慢入行。


为了记住哪首歌在哪张碟里,良哥下了苦工。说到怎么录歌,每个步骤连同注意事项他都还一一记得。


从某个时候开始,新风路二楼光顾的人渐渐少了,由风光无限到门可罗雀。一位读者「自嘲」道,自从有了「Download」他就很少去丽新买碟。但良哥认为,比起MP3的出现与科技的进步,2000年之后业内歌曲质量下降才是根本原因。


良哥讲述他对唱片行业的理解/ 图 


数字化浪潮的席卷对世界范围的唱片产业产生了广泛冲击,对于普通消费者而言,继续追求CD更好的音质,不如花上一点钱消费数字音乐(早前,不花一分钱即可在百度MP3等网页播放器下载)。


有92年历史的全球连锁音像销售门店HMV在2013年宣告破产,与其齐名的Virgin早在2007年就关门大吉。2015年初,中国最具规模的音像产品连锁机构FAB也因拖欠员工工资坐上了仲裁机构的被告席。


实体音像店大环境如此,丽新影音能坚持至今实属不易。


上一年在丽新拍摄的场景/ 图 


2016年,从新风路转来万寿路,其实已经在走下坡路。「搬过来谂住再做多几年,睇下点样。但我哋走访过好多地方,觉得都喺好难,到最后只能放弃。」苏老板抓着麦,言语之间有种「多多包涵」的意思。


能看得出,「丽新影音」对他而言不仅仅是一间自己话事的店,30多年来承载了这么多东莞人的回忆,不愿辜负的执念,才成了关张的那道「坎」。




莞人集体回忆


良哥记得,在90年代后期,转成走快歌路线的黎明、郭富城和陈慧琳等华语歌手,和安室奈美惠、小室家族等日本偶像歌手,颇受学生群体支持。


自小由莞初升到莞高的秋滢,第一次买正版碟就是在丽新。令她印象深刻的,是两个好兄弟一起存钱买来《不能说的秘密》正版原声CD和电影DVD,当做她18岁的生日礼物。


当年还是学生身份,就帮衬丽新的James和Dugy/ 图 


受姑姐影响爱上逛丽新买碟的James,讲起那张被同学借走不还的谢霆锋《玉蝴蝶》情绪激动。在他看来,丽新「缘起改革开放,日落中美冷战」,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喜欢也只喜欢Twins的東兒妹,读书时100块钱伙食费只充30或50进饭卡,剩下的都贡献给丽新。她还记得丽新的胶袋质量很好,每次都「厚脸皮」多要一个。


除了吸引学生扎堆在此,丽新也为当时职人的生活消遣提供一份有品位的选择。


叶生分享在丽新收获的好电影/ 叶生供图 


在这里收获了许多好电影的叶生,那晚带了太太和儿子一起来。「做一件事,能够坚守38年,不是很容易。」他希望儿子通过这次活动,感受到老莞人对一份职业的珍视。


对于70后的他来说,「丽新已经成为我们生活的一部分,是生命当中的一个符号」。


虽然互不相识,但那些攒钱买正版碟的经历、共同追过的港台明星和外国电影,总是彼此记忆中交织重叠的部分。


受丽新启发爱上电影的叶生和错过买碟时间的琳盈/ 图 


丽新的一位老主顾多次告诉我,有很多60后的顾客对丽新有很深的感情,但他们上了年纪学不会使用微信,不知道有今天这个活动。


也许在现在许多年轻人的眼中,丽新就跟这群老年人一样,不知改变,不会进取,不懂得向数字音乐低头。


但将时间轴拉回父母那个年代,丽新代表着最时髦的音像宝库,为东莞人传递来自世界的声音。


良哥说以前的流行趋势是看年轻人和学生群体追捧谁得来的消息。没有了消息来源,不敢轻易进货,自然跟不上潮流。


当年的「后生仔」长大成人,却没有新的涌进来。




换种方式延续


对谈现场,咸人说她坐在苏老板旁边清晰看见他眼里闪着泪光。从我的角度,也观察到这个随和有韧劲的男人不时望着天花板,压抑情绪。


面对不得不结业的选择,良哥说自己更理智,不舍得也要面对现实。虽然那几天会半夜突然醒来,心情复杂。但跟太太相互打气鼓励,心态平和很多。


他说自己是「普通人做的一份普通的职业,没什么特别」,但在现场听见几十年来留下那么多回忆,有很深的感触。


难得在收银台「摆拍」的两对夫妻/ 图 


周四晚的半刻谈结束后,我问良哥日后有什么打算。他说未来想开一家小食店,就在苏老板自持的铺位。


丽新「拉闸」,但原先墙上的海报、良哥私藏的CD都会成为店里的元素,这会是一个与音乐相关的空间。


因唱片结缘,共同见证过它辉煌的年代。丽新和与它相关的人,早已缔结情谊。


得知有顾客喜欢,良哥大方送出Twins海报/ 東兒妹供图 


音乐流媒体当道,除了发烧友和追星少女,很少有人再选择高价购买唱片CD这种「又贵又麻烦」的音乐消费方式。


正如我们的城市步调是全方位迎合便利的,象征着快速便捷的数字信息技术,让「Download」一键取代CD以及它背后的传统唱片行业。


昔日的大众狂欢变成如今的追忆青春和小众「自嗨」,这是赤裸裸的现象,也正因如此我们无需逃避,爱的人依然爱。


这晚拉闸之后,不再营业/ 钟致颖供图 


丽新是在一班人的陪伴下结业的,有人的温度,有莞城老字号的体面。


它会像一些读者希望的那样,有重新挂牌的那天吗?我不知道。如果回忆的重量不变,也许它跟音乐一样,只是换一种储存形式继续留在我们身边。



 本期互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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