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年,继续与焦虑同行 | 我们这一年

南方人物周刊2019-02-05 12:39:21


本文作者


我从事的工作能让我一头扎进一个个精彩的人生截面,得见一些真诚、坦率、谦卑、专注的人,真是难得的幸运啊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

文 | 本刊记者  张宇欣

编辑 | 杨静茹 rwzkyjr@163.com

全文约2241字,细读大约需要5分钟



从小学一年级寒假起,我就是收假前一天抹着眼泪赶作业的人。但自2018年夏天进入《南方人物周刊》后,死线应接不暇,加上无法想象整个编辑部熬夜等待拖稿的我的场面,扰我多年的拖延症得到了有效缓解。这是意外之喜。前些天看到杂志统计的全年工作量,6个月时间被清晰置换成十余篇稿件,有种奇妙的振奋感。


工作以来,常常恼火自己不够勤奋,缺乏选题意识,知识结构如同一座呼呼透风的破屋子,写得也不好:好像一个蜂巢,一眼看去全是漏洞。以至于至今我都不敢问编辑部当初为何会给我offer;提前半年,就开始为春节写《我们这一年》焦虑,因为这意味着要把所有丧气重新捋过一道。


夏末扎堆的工作里,特别失败的是采访姜大卫的经历。他是我小时非常喜爱的香港武侠片明星。原本约了两小时采访,他尽兴聊一小时后突然拍拍腿起身:可以了吧?然后径直走到另一房间,沉默休息。我被那气场震慑,呆傻在原地,后来厚着脸皮,又拉他聊了十五分钟,他却使起了如风似闭的功夫,俨然年轻的武生成了宗师,最后我主动放弃。(点击阅读《懒人姜大卫》


11月,我去采访作曲家陈其钢。查阅过往报道,他给我留下善谈的印象。心中窃喜。不想到我这,几个问答来回,他突然转为主场:“你是学的什么专业?”“文艺学,对音乐学、艺术史了解吗?”“说说你研究生几年学了些什么?”我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答的,后续完全依靠惯性完成提问,如今脑海里已保护性清空了关于那次采访的其他回忆。这个题的写作被我拖到今年1月,不得已开始整理录音时,尴尬地迅速跳过了他发问的那几分钟。点击阅读《陈其钢 我继续往前走,前途未卜》


这也是我长久的困惑。和被采访的作家、学者、导演相比,我的好奇心、热情、精力、智识都十分不值一提,求得平等对话何其难,不免常陷入自我怀疑的怪圈:即使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力学习了,仿佛也只能少一些无知和露怯,心中确实是永远没底的。


9月初,我和同事张明萌共同操作一个关于作家、译者稿费变迁的选题,去潘家园采访老翻译家李文俊。他是塞林格《九故事》、福克纳《喧哗与骚动》《押沙龙,押沙龙!》等作品的译者,年近90,前两年才停下长篇翻译的工作。我对翻译工作不甚了解,有点忐忑。然而李文俊先生在约定采访时间前一小时,就坐在客厅等我;采访时知无不言,还几次主动给我倒冰可乐,末了又送我到楼梯口,等我进电梯。当我表示希望下次能有机会再来拜访时,他哈哈一笑:“可能下次我都不在啦!”点击阅读《说吧,稿费》


我从事的工作能让我一头扎进一个个精彩的人生截面,得见一些真诚、坦率、谦卑、专注的人,真是难得的幸运啊。


另一方面,我的生活十分贫瘠。北京大半年都是极端天气,我除了采访就是蜗居出租屋。为了避免大脑死于碎片信息的侵袭,我关了朋友圈,但微博和豆瓣忍不住一天刷上数回,时间一点点虚度,太阳西沉的那一刻,是我一天中最焦虑的时候。


为此,我采访时常常夹带私货,想知道创作者们如何保持不受碎片信息的干扰。印象极深的是:作家伊恩·麦克尤恩的妻子安娜莉娜·麦卡菲(她也是一位作家)告诉我,她们夫妇二人早上九点左右起床,喝完咖啡后就各自到不同房间写作,中午一起吃饭、讨论对方作品中的人物或情节,下午继续写,到黄昏时分再一同散步、遛狗;陈其钢一年有好几个月躲在乡下,从早到晚地创作,甚至吃饭时间也被他利用起来,口述自己的想法并录音整理,试图把这些年的思考理论化。点击阅读《伊恩·麦克尤恩 乐趣是我的主要目标》


天哪,我是万万做不到的。工作后愈发认命,自己真的只是个很普通很普通的人。


忘了是哪一年,我看到七卷本《罗马帝国衰亡史》的照片,每个书脊上都印着罗马柱,从完好无缺到完全崩塌,太美了。大约两百五十年前,吉本在古罗马的废墟游荡,萌生了写作的念头。后来他说:“当我置身在卡皮托尔的废墟之中,独自冥想,听到赤脚托钵僧在朱庇特神庙中唱着晚祷辞,编写罗马帝国衰亡史的想法,首次涌上了我的心头。”那句话足证真相与故事的迷人,让人立刻产生提笔书写当代史的冲动。


可惜,我不如吉本多矣。内有觉得自己不行之忧,外能耳闻媒体要垮之患。我时而怀疑自己的选题不够有公共价值,时而又认为自己各项能力决不足以担下重要议题;我总是迅速接近一个选题又很快抽身而去,不够深入也不够系统,像以赛亚·柏林说的狐狸那样,很是懊恼;有时更觉得在大众写作的时代,已有文学去求索人性,在庞杂的信息中加入我这一分子,实在是一种多余。摇来摆去,没有答案。


近日看一位学者文集,他说:“文学所揭示的人生悲剧感和荒诞感不能代替对社会的总体认识,这也是那些伟大作家的思想矛盾,感性的深刻反而构成了他们的局限。他们在社会政治领域的言论往往是违背常识的,甚至是独断的。”赶忙愉快地抄下。


高中时,我经常在离学校不远的报刊亭流连,翻看《南方人物周刊》。2016年夏天,我到北京站实习,这里氛围宽松、选题自由、不用坐班,同事们志趣相投。断断续续实习接近两年,我也成了其中一员。我收到朋友们的羡慕,因为我几乎能在任意工作日赴约或者在街头晃悠。


近几个月,不采访的时日,我常与欧阳诗蕾、孟依依等同事相约自习,共同维系脆弱的自律,写稿往往变成说话,聊天话题往往滑向自己写稿不行,最后双双合上电脑,虚弱地互相打气。写到这里,我想,能有一份随时提醒自己短处的工作,时时进行无果的讨论,然后接着与焦虑同行,也是很好的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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