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敬佩孙冶方的,是他的“不改志,不改行,不改观点” | 对话张卓元

新京报书评周刊2018-05-15 15:39:30

是中国经济改革的前驱。曾经对中国影响深远的前苏联计划经济体系,孙冶方是最早对此进行反思的人,也是最早提出“必须研究社会主义下面的商品生产问题”的经济学家之一,另外一位则是与他交谊如高山流水的经济学家


孙冶方在1956年的《把计划和统计放在价值规律的基础上》和1959年的《论价值》两篇文章中提出经济建设要讲利润,要遵守价值规律,这一惊人之举流传至今。  

张卓元(右)与孙冶方合影。


张卓元曾任孙冶方的助手,参与过孙冶方最重要的著作《社会主义经济论》的整理编写,此后还接任孙冶方曾经担任过的中国社会科学院所长之职。


他一生视孙冶方为学术榜样,“坚持原则,不随风倒,只要认为是对的,就坚持到底”。他接受了我们的采访,对孙冶方的经济理论贡献及其时代局限作出了他的评价。在他看来,孙冶方强调的价值规律,今天仍不过时。



采写 | 新京报记者 徐学勤


对话张卓元


张卓元,生于1933年,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学部委员,孙冶方经济科学基金会荣誉理事长。著有《论孙冶方社会主义经济理论体系》《社会主义价格理论与价格改革》等。他也是2018年版《孙冶方文集》编委会主任。  


“只抓学术研究,不抓运动”


新京报:孙冶方真正成为一位经济学者,是在1957年从国家统计局副局长调任中科院经济研究所代理所长开始的,当时他已是知天命之年,你比他早三年进入经济研究所,还记得这位新所长上任时的情形吗?


张卓元:1957年,我还是研究所的研究实习员。他给我的最深印象是只抓业务,抓学术研究,不抓政治运动。当时正值反右运动时期,他把搞运动的工作都交给一位副所长去管。


他为人和气,与下属关系融洽,从不参与整人。他喜欢跟同事交流学术观点,一起研究问题,带领大家深入实地调研,还强调搞科学研究要敢于“标新立异”、“求异存同”,要勇于探索真理,不能搞教条主义。大家听到这些观点都觉得很新鲜,有启发。他是老革命,又有经济学功底,自己带头创新理论,给经济所带来一股清新的风气,大家都很尊重他。


《孙冶方文集》(共10册)(作者: 孙冶方; 版本: 知识产权出版社 2018年1月),2018年版文集收集了孙冶方1925年至1983年间的各类作品356篇,其中148篇为首次公开出版。


新京报:差不多与他进入经济研究所同时,社会上就刮起浮夸风、虚报风、高指标,他对统计是有过深入研究的,还曾去苏联中央统计局考察,他对当时社会上的统计持何种态度?


张卓元:他起码没有附和,但也没有明确提出反对。1956年他去苏联访问时,曾拜访苏联国家统计局副局长马雷舍夫和综合平衡司司长索波里,他们对苏联传统体制和统计方法有意见,主张重视生产价格和利润指标。


大跃进时期,孙冶方的主要精力是在研究价值规律问题,以及当时的一些经济政策。当时,经济研究所出过一个“食堂报告”,对农村公共食堂提出质疑,结果报告受到上头批评,主要负责人被戴上“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的帽子,所里也开了批判会。孙冶方作为所长做了检查,但没有参与批判会,而是让别人去主持,这很能体现他的风格。


1959年3月,毛泽东看出人民公社化运动“一平二调”(“平均主义”、“无偿调拨”的简称)政策中的问题,提出“价值规律是伟大的学校”。孙冶方觉得这个观点值得提倡,认为不能对农民搞“一平二调”,应该实行等价交换,注重商品生产,这也可以看作他对大跃进风的批评。



“千规律,万规律,价值规律第一条”


新京报:1956年,孙冶方在《经济研究》杂志发表《把计划和统计放在价值规律的基础上》,这篇文章在当时引起怎样的反响?


张卓元:我当时在《经济研究》当编辑,之前杂志上刊登的文章,都是苏联传统的社会主义经济理论那一套观点,这篇文章是真正的标新立异,引起很大轰动。他后来还提出,要尊重价值规律,以生产价格作为社会主义国家定价的基础,用最小的劳动消耗取得最大的有用效果,应作为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的红线贯穿始终。这篇文章可以说是新中国成立后,最早在计划经济时代提出要重视和尊重价值规律的文章。


不过,孙冶方在附记中提到,文章受到了顾准的启发。顾准在第二年也发表了《试论社会主义制度下商品生产和价值规律》,他的观点更尖锐,他主张企业要根据价格上下波动的情况来制定生产经营的规模,因而顾准被认为是提出社会主义条件下市场经济理论的第一人。


《顾准文集》

作者:  顾准 
版本: 中国市场出版社 2007年4月


新京报:孙冶方有句名言,“千规律,万规律,价值规律第一条”,他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对价值规律的探索,是否为后来中国走向市场经济起到理论铺垫的作用?


张卓元:这句名言是1964年对他的一次批判会上讲出来的,当时没有写成文章,是口头表达的。后来在1978年10月28日,十一届三中全会前夕,他以此为题写了文章发表在《光明日报》上。


其实早在50年代,在经济学界内部就有不少人支持他的观点,认为价值规律对促进社会生产力发展的作用被低估了,应该更多地强调。一些经济学家向他靠拢,包括经济研究所的一批骨干都对此很赞赏,孙冶方因而被称之为“价值规律大学的校长”。


但价值规律真正被普遍接受,是在“文革”结束、“真理标准大讨论”以后。改革开放前夕,胡乔木等人写文章提出要尊重客观经济规律,来加快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而最重要的客观规律就是价值规律,这些思想都是从孙冶方那里来的。



“用利润来牵牛鼻子”


新京报:孙冶方还有一个重要观点是强调对企业利润的考核,“用利润来牵牛鼻子”,但被认为是“利润挂帅”,与“政治挂帅”相对立,当时的情形是怎样的?


张卓元:孙冶方关于固定资产管理体制和重视利润的主张,是经过实地调查研究和总结国内外经验教训后提出的。他认为,对一家企业成绩的考核,应该主要看它能不能给社会和国家创造利润。这在现在看来是常识,但当时被认为是不讲政治。


1963年,他从上海机器厂调研回来后,要写一份关于利润重要性的报告,但当时政治形势已经很紧张。当时苏联也有学者提出类似观点,要重视价值指标来考核企业,但被认为是修正主义。我和吴敬琏、桂世镛、项启源、何建章一起商量,想劝他不要写,如果一定要写也得降温,但是一点效果都没有,被他顶回来了,说他不是气象专家,不是跟风的。


张卓元上文提到的这段往事,便是关于孙冶方的一则流传甚广的故事,当时孙冶方一甩袖子说:“我是经济学家,不是气象学家。风声?对不起,从没研究过那玩意儿!”


新京报:孙冶方关于利润的观点,强调资本主义利润和社会主义利润的区别,这种观念是否也有时代局限性?


张卓元:这很难说,因为当时中国的企业都是国有企业,国有企业利润都是交给国家的,社会主义国家的利润与资本主义国家的企业利润确实不一样,这也是孙冶方为自己辩护。他的理论都是引经据典,用马列主义的话来论证自己的观点,头头是道。



“不改志,不改行,不改观点”


新京报:孙冶方最大的心愿是写一部《社会主义经济论》,多次组织写作班子和研讨会,持续了二十多年,付出了巨大心血和代价,但最终为何未能完成?


张卓元:写《社会主义经济论》是中宣部交代的任务,当时要孙冶方、薛暮桥、于光远三人各自组织班子写,孙冶方接受了任务。1959年,第一次组织了39人的写作班子,我没有参与,只是零星参加过一些讨论,我后来参加了1979年和1980年的七人写作组。


孙冶方理想中的《社会主义经济论》,是参照《资本论》的过程法分篇来写,书的红线已经有了,但是最基础的范畴还没找到。《资本论》是从分析商品开始的,那么《社会主义经济论》要从哪里开始,还没有找到切入口。他有一些基本构想,但是要形成一套科学体系,没那么容易。他坐牢的时候,打了好几十遍腹稿,但也只是很粗略的提纲。此外,还有一个问题,我们处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本身还不够成熟,没有足够的观察条件来写出一套科学体系。


由中共中央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著作编译局编译, 人民出版社于2004年1月出版的《资本论》共有3册,分别为《资本论(第一卷)》《资本论(第二卷)》《资本论(第三卷)》。


新京报:改革开放四十年,现在已经提出要让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回头来看孙冶方的理论,你觉得哪些是带有时代局限性,需要被超越的?哪些是具有永恒价值的?


张卓元:孙冶方一辈子强调的价值规律,今天仍不过时。如果我们在经济活动中违背价值规律,必然会受到惩罚。其次,价格政策也应该要符合价值规律,他一贯反对价格与价值背离,要求不断缩小工农产品价格剪刀差,国家定价应以价值为基础,否则难以正确评价经济活动的效果,难以评价企业的真实业绩。这点至今仍有现实意义。


他的局限性在于还是想在计划经济的基础上不断试错,但后来中国经济的实践证明这条路是走不通的,改革开放以后我们找到了市场的办法,通过市场机制来实现资源的优化配置。


我们对孙冶方非常敬仰,一直以他为榜样。大家最敬佩的是他的所谓“三不”——不改志,不改行,不改观点。他坚持原则,不随风倒,只要认为是对的,就坚持到底。尊重规律,敬畏规律,强调理论研究要联系实际,从实际出发寻找研究课题,这些精神都值得后辈学习。


本文整理自2018年5月5日《新京报·书评周刊》B04版。采写:新京报记者 徐学勤;编辑:罗东、张得得。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5月5日《新京报·书评周刊》B01版~B12版


「主题」B01 |  孙冶方改革前驱的荣光与困境

「主题」B02 |  倒叙孙冶方努力逼近经济理性(1)

「主题」B03 |  倒叙孙冶方努力逼近经济理性(2)

「主题」B04 |  对话张卓元强调价值规律,今天仍不过时

「主题」B05 |  孙冶方经济科学奖通往更好的市场

「文学」B06 |  乔治·佩雷克用实验手法写一出“人间悲剧”(1)

「文学」B07 |  乔治·佩雷克用实验手法写一出“人间悲剧”(2)

「科学」B08 |  破除幽灵的禁锢,为探索自我开辟科学的道路

「专版」B09 |  京东文学奖外国文学类入围作品

「视觉」B10 |  黑白裂变东北工业时代四十年

「书情」B11 |  《悲欢的形体:冯至诗集》等6本

「访谈」B12 |  西川:《唐诗三百首》是对唐诗的窄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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