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一个敌人

VCphotos鱼行口2018-02-14 20:32:59


这是 VCphotos 的第 423 次推送。谢谢腾讯图片支持项目拍摄。点击文末“阅读原文”,可查看更多图片内容。


临近除夕,家家户户开始贴春联。我猜测,“财源广进”、“鹏程万里”大约还是重复率最高的春联内容。但有一个地方的春联,风格不太一样。


我说的是与厦门咫尺相隔的。去年12月,我为拍摄一个项目去金门多次。走在金门的村落,见到的却都是“金石其心,芝兰其室”,“慈孝有恭,诗书礼乐”,“仁义为友,道德为师”,“静以修身,俭以养德”。


厦门也有很多闽南古厝,但我少见这样不把金钱与事功标榜在门楣上的楹联。


气质差距比较大。


数十年来,我们每一个人都生活在“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结果里。这结果体现在两岸春联的气质上,已经有很大不同。


事实上,两岸楹联的气质,在1949年后就已经分道扬镳。我们在批判孔子时,台湾则在努力学孔尊孔。我有时会想,孔老先生瞧着2400多年后这些中华子孙的瞎折腾,会不会忍不住骂一句“傻逼”呢?


两岸同文同种,这当然没错。但文化气质,已经变得不一样。


说回标题,说回“嫁给敌人”这件事。


世界上有敌人吗?一定有。


1949年兵戎相见的国军与共军,就是敌人。一个基础事实是,1949年至今,两岸从未签订停战协定。这意味着,擦枪走火随时开打,也不必觉得奇怪。我一直觉得中国的军队一直叫“解放军”而不改名,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统一大业未成,还欠着缺台澎金马没“解放”。


世界上的敌人是否一定你死我活?不一定。


还是举1949年兵戎相见的国军与共军为例证。我军当年攻打金门时,三个团全军覆没,这是名符其实的“团灭”。我听金门曾参加战斗的老人讲,他们打仗时边扫射,边痛哭。因为他们非常清楚,最早冲上来注定当炮灰的这一批解放军,一定是被俘虏不久的国军。全世界的军队都爱用俘虏当炮灰,这事在世界战争史不新鲜。想想也对:冲在最前面一定会死,既然要死人,为什么不让俘虏先去送死?他们射杀正在登陆的共军时,肯定会觉得自己有可能正在杀死自己的山东老乡、四川老乡、河南老乡、陕西老乡。


望远镜盯着各种细节看下去,很多最动人的事实,从来不是“两军对垒”、“你死我活”这么泾渭分明。


所谓的“敌人”,也从来不是恒定的。正如解放军向金门发射超过150万发炮弹时,怎么也想不到,数十年后金门人居然把炮弹皮做成菜刀,又吸引人去用人民币买回来。为了摆脱“送菜刀”的不吉,商家甚至把谐音定为“送财到”,极力提升消费体验。


台面上的政治博弈与对立,从来挡不住民间的各种形式的交流。有时候,这些交流发生的方式会超越人们想象力的极限。我所知的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是:早在1980年代,金门的副县长是曾经在晚上坐小船到厦门的大嶝岛吃海鲜,唱卡拉OK的…要知道,当时可是紧张对峙时代。


但是,你会爱上一个敌人吗?这个问题,显然复杂得多。


金门与厦门,两扇门,门对门。每一个来到厦门环岛路边看过金门的游客,都会忍不住感叹:太近了,距离实在是太近了。


厦金自古一家人,不分彼此。2017年7月,国民党大佬郝柏村来金门出席一次纪念抗战胜利的油画展,我与厦门一位史学家应邀参会。开幕式上,金门县副县长吴承典坦言:“金门与厦门自古一体,曾共享超过1700年的历史,只是在1949年后这不到70年的时间,才开始对峙……”


1949年后数十年间,厦门与金门,成为国共两党跨海军事对峙的最前线,也是意识形态激烈对抗的桥头堡。这两座岛城,毫无疑问是针锋相对的敌人。


炮仗持续数十年,同时又互相喇叭喊话数十年,期间包含的默契与荒诞,举世罕见。厦门作为大陆沿海的经济特区,在改革开放早期的发展速度比不上深圳珠海,有一个重要原因是厦门是直接面对台湾的大陆城市。钱是最聪明的,钱不会轻易到不确定性比较高的城市去投资。一直到1992年,金门解严并正式宣布解除战地政务,厦门的经济才开始真正加速腾飞。


世间最残酷的事情,是战争。世间最美好的事情,是和平。对了,还有爱情。


两岸时局对峙再强烈,也挡不住两个今生有缘相见的适龄青年看上眼,跨海相爱,建立家庭,然后生育儿女。他们让爱情跨越意识形态与生长环境的差异,在1990年代以后成为一家人。


我接触到金门的大陆新娘群体,非常偶然。


也是在2017年7月的一天,我在金门街头迷路了。随意走进金城镇路边一家小店问路,闲聊间才知道热心帮我的这位店主,是一位来自福建三明的大陆新娘。她告诉我,金门应该有至少三千名大陆新娘。台湾人则习惯称呼大陆新娘为:“陆配”。而截至2015年,金门县的人口也不过才13万人。据不完全统计,1987年台湾本岛解严后,两岸人民开始往来通婚,至今已在台湾建立了超过32万个两岸婚姻家庭,出生子女近6万人。


她们来自大陆,将生活与爱情建立在一水之隔的金门岛,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境遇与故事。有人过得很幸福,也有人没那么幸福。


可以确定的是,她们故事中的不少细节,都在人们的想象力之外。祝愿每一个身在台湾的大陆新娘,新年快乐,幸福永远。


废话不说,we see photos~


来自辽宁丹东。她和金门的丈夫,早年通过QQ聊天相识。现在丈夫在江苏常熟一家外企工作,临近元旦,丈夫从江苏回来和家人一起跨年。这张“全家福”并不完整,杨雅萍的公公外出没能参加拍摄,而她的三儿子还不到两岁,正在丹东被姥姥抚养。因为他们今年打算全家回丹东过年,而航空公司规定一次只能最多带两个孩子,只好先把老三送回东北老家。


杨雅萍在金门的东门临时市场开了一家小餐馆,专注于制作推出各种大陆风格的美食。杨雅萍给自己的小餐馆取名叫“小雪花”,金门并不下雪。她说,之所以取这个名字,是因为她刚来金门的时候就觉得,自己是一朵从东北飘来金门的孤零零的小雪花。她把开餐厅的消息通过FACEBOOK发布后,大陆的姐妹们蜂拥而至。不少金门人平时只吃过高丽菜猪肉馅的饺子,对于青椒猪肉、酸菜猪肉饺子都是第一次吃,吃过以后便会经常来吃。


巫双瑗来自福建三明,她目前和三个儿子居住在金门县金宁乡的湖下村。她家的老大和老二都姓陈,她让最小的老三随了自己的姓氏。独自抚养三个孩子,巫双瑗从不觉得有多难。她说,比起自己以前在大陆做生意吃过的苦头,带三个孩子其实非常轻松。金门县是台湾福利最好的地区,三个孩子的教育和医疗,巫双瑗不用花一分钱。


巫双瑗要抚养三个孩子,老三还没断奶。她没办法上班,平时靠手机做微商。


来自湖南永州,她在19岁那年到厦门姑妈家玩,经人介绍认识了现在的丈夫。刚谈恋爱的时候,他们写信沟通。一封信从厦门转香港,到台湾,再送到金门,最快也要十天。如今刘芳琴在金门开了一家古厝民宿,每天忙于接送客人。她的公公婆婆待她如同自己的女儿一般,家里的墙上贴满“婆媳关系模范家庭”“幸福家庭”等标牌。


吃过午饭,刘芳琴开车去机场,接五位来自台湾本岛的客人。金门公共交通不发达,像刘芳琴这样免费提供码头机场接送服务的民宿经营者并不多。由于每位客人的时间观念不一,刘芳琴工作的不少时间都要用于等待。


石成梅来自四川宜宾,她习惯于这样介绍自己的家乡,“我们那里就是造五粮液的”。她和丈夫认识不到一周,就决定嫁给他。她现在也觉得,自己当年就是在“赌一把”。结果,石成梅赌赢了,丈夫很爱她。石成梅的工作,是在金门的狮山火炮阵地位进行八吋榴弹炮的炮操表演。她是炮操表演队的炮长,也是发射手。石成梅透过八吋榴弹炮的炮管留影。


发射手石成梅拉动发射绳,炮弹激发的瞬间,火药在炮膛处爆燃。事实上所有的效果,是炮膛处的微量火药造成的。但这并不意味着这项工作没有危险。石成梅的同事曾因为装填炮弹时一不小心,造成手指骨折。另外,由于狮山炮阵地是全长508米的坑道,整个坑道是挖空了一座花岗岩山体而建成,这导致他们还要提防不要被山体掉落的花岗岩砸到。


张燕来自大陆泉州惠安,如今是三个孩子的妈妈。张燕家的老大是女儿,老二和老三是一对双胞胎小子。五年前她在惠安做化妆品生意,机缘巧合认识了现在的丈夫。丈夫踏实肯干,现在有了三艘渔船,每天忙于在金门的近海打渔养家,张燕则负责操持家务。


张燕一家五口,走在乡间小路上。小路的尽头是他们自家的菜园。菜园外是湖下村的海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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