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榕:故事从家开始

大学糖李維榕博士2018-01-21 06:15:06




  • 一次對話


過去 20 年來,無論我在哪裏,每年都會與我的老師 Minuchin 會面一次。這個千山萬水的交談,對我十分重要。但是今年不一樣,有個叫糖心理的教育網絡,要把我們的對話在中國直播。


突然間,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


老師真的老了,95 歲的老人,剛剛失去他六十多年的老伴,一提起 Pat,就忍不住流淚!


但是他並沒有像我們以前預料的那樣過不下去,從大屋搬到一個養老院的獨立單位,他說:「這是有錢猶太人來等死的地方!」


他又說:「當你的配偶走了,走的並不是一個人,而是你與他在一起的一個整體走了!」畢竟是一輩子從人際關係看事物的一代宗師,他眼中很少有個人存在。


  • 獨自遊蕩


很多年前他就說過;「為了維護二人世界,在婚姻中每個人都會失落一些己我。」


他一向喜歡周遊列國,尤其想在死前到以色列去探望姐姐;但 Pat 怕他過勞,不讓他去,甚至代他推掉所有外來的邀請,讓他氣得半死。現在太太走了,他在傷心之餘,立即便飛去以色列探親。


前一陣打不通電話,以為他出事,原來他跑到墨西哥去作客。我擔心地問他:「你一個人去嗎?」他沾沾自喜,說:「是的!一個人去!人夠老,誰都會來幫我一把,我也學乖了,不像以前那麼逞強, 任得別人來幫我!」


他一向愛玩,現在更像個老頑童,還像個無主獨魂,四處遊蕩?談到身旁再也沒有一個天天對話的人,他又泣不成聲。

我以前也見過老師下淚;那時我們正在寫第一本書,關於學習家庭治療的過程,其中有一個同學來拜師時,在黑板上畫了一個瓶子,說:「我是一隻空瓶子,希望老師把我填滿!」 Minuchin 完全不為所動,回應他說:「把空瓶子填滿,這絕不是我要做的事!」


那同學碰了一鼻子灰,十分生氣,但是幾經努力後,終於脫胎換骨,成為一個優秀的家庭治療師,卻在一次游泳時遇溺了。那次我們在整理他的故事,寫到瓶子藏滿了,卻像船一樣飄走了,老師就忍不住大哭起來!


這二十多年間,滄海桑田,身邊的人和物都產生很大變化。那天我很晚才到達,遠遠就看到他一個人坐在大堂前等我。多年來,他都會等我來訪,由起初靠着拐杖遙望,到現在依着手推車,每次都給我一種遠道回家的感覺。



  • 挑戰直播


這個直播,給我們帶來很大壓力,幾天來我們都為這件事發愁,天天都在談話,但是我們對互聯網是完全陌生的,怎樣坐在佛羅里達的家中,卻談一些讓中國觀眾覺得有用的話?打開電視看到的世界是殺機重重,美國的種族矛盾天天升級,法國尼斯的恐怖分子自殺式引爆又帶來傷亡慘重,跟着就是土耳其的政變,熒幕上總是一片混亂,人群匆忙奔走。老人院的環境卻像個五星酒店,寧靜得讓人發慌。這裏住的都是八九十歲甚至一百多歲的老人,Minuchin 搬來不久,正在適應新環境,我們無法培養適當的情緒面對直播的挑戰。


商量了好久都無法決定題材,突然接到英國同僚來電,說是收到通告知道會有直播;我們更嚇了一跳,因為還沒有想通怎樣與中國的觀眾溝通,又加上英國的觀眾。真有點後悔接受這個邀請,我們的假期就此報銷了。


既然無法安心,決定看電影去。但是這裏地方廣大,沒有座駕寸步難行。老師行動緩慢,卻要親自駕車到電影院。早年在紐約一起工作時就怕坐他的車子,現在更是觸目驚心。醫生已經叫他不要駕駛,但是他說:「醫生不明白老人家的需要,沒有車子,就等於沒有了腿!」電影叫 The Infiltrator,也是一個驚心動魄、血肉橫飛的故事。讓我們的腎臟腺大大地提升,也暫時忘掉眼前的任務。


直播的日子很快就來臨,但是前一天從紐約飛來主持直播的厚愷老師,卻因天氣問題飛機延誤,我們以為他需要帶來很多設備,正在擔心,沒想他只需要一台電腦,就把地球的兩極連接起來。我們其實在直播前一刻才決定,先由 Minuchin 成長的經歷說起,怎樣把父母親的聲音,以及日後其他重要人物的聲音,成為他內心的一種對話。因為他是那樣地不相信獨白,這也是他後來從心理分析轉變成家庭治療一代宗師的主因。


家庭治療不相信有個人這一回事,所有人都是關係網絡中的棋子,在各式各樣的互動形式中運作,往往就是這些過於固定的形式把人卡往了,讓他們只看到問題,卻看不到新的可能性。他認為配偶的對話,是夫妻關係的重要環節,一種互相補足。失去這屬於兩人獨有的對話,他正在學習怎樣再做一個單身漢,說到這裏,他又想哭了!


原以為一個半小時很長,但是話匣子一打開,還有太多說不完的話。有人問:怎樣才是理想家庭?他說:遇到矛盾是正常的事,理想家庭就是有修復能力的家庭!


據說有近 16 萬人同時收看這個直播,我們都嚇壞了,也興奮極了。老師像孩子通過考試一般雀躍。臨別依依,我們相擁而哭了。


撰文 : 李維榕博士


2016 年 7 月 23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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