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镇西:转学又“转”回来了——顽童安超的故事

镇西茶馆李镇西2017-11-05 08:58:55


连续两天贴出邹冰的故事,赢得了朋友们的点赞。这故事其实都是三四年前写的了。不过是重新贴出而已。昨天(11月3日)我从成都飞温州,因为担心到机场晚了不方便办登机牌,便给邹冰打电话请他提前帮我办,和以往一样,他自然很爽快地给我办好了。在电话里,他说他刚刚有了第二个孩子,是个女儿,两个月大。我祝贺他。后来我翻他微信,看到他最近的两张照片,一张是他儿子的,一张是他和他小女儿的。看了照片,我想,这小男孩多可爱啊,以后读中学可别像他爸爸那样调皮哦!再看另一张,邹冰亲吻着女儿的幸福样儿,我很有感慨,且不说邹冰现在在单位上也很有出息了,就凭我为他的孩子培养一位慈祥优秀的父亲,我当年的心血也没白费啊!哈哈!



       每当我在网上撰文反对体罚学生时,总有老师会说:“您李老师是站着说话不用疼啊,您没遇到过特别顽劣的学生的!”我总是在心里发笑:几十年来,正因为我遇到过太多的邹冰,我才有资格和底气说:凡是靠体罚来征服学生的老师,都是无能者!


       而且,我所遭遇的远不只是一个邹冰。比如今天的安超,也很有故事。昨天,在“镇西茶馆”的邹冰故事后,我读到一则留言:我是当年你班上超的母亲。原来经常和这位同学的母亲探讨孩子的成长问题,很庆幸儿子遇到了您,在您的帮助和教诲下,经过他自己的努力,现在也很优秀。现在武侯区国企上班,单位领导和同事都很肯定他的工作能力。您每天发的文章我必读,也是我生活的一部分,谢谢您给我带来美好的回忆。这位母亲的回忆,勾起了我的回忆,我想到了她的孩子安超。于是,我决定把几年写的安超的故事也贴出来。从教三十六年,我的学生中不乏栋梁之才,甚至是业界大咖,但更多的是普通的劳动者,他们善良、本分、正直、勤劳,这样的学生依然是我的骄傲!


       顺便说一句,我以实名发这些当年的“后进生”故事,都是征得了他们本人同意的。


几年前的一天,我博文中贴了两张我当年在石室中学任教时和学生的两张照片。结果我看到后面一条评论:“呵呵,两张照片上都有我。我为我是李老师的学生而自豪!”


是谁呢?我重新看博文上的两张照片,呵呵!是安超!


现在想起来,当年的安超白白胖胖,模样十分可爱,但实话实说,很多时候——注意,我说的是“很多时候”,他的表现却并不“可爱”,上课好动,虽然很聪明,但因为贪玩,所以成绩不好,没少让我生气。


最让我生气的是那次他不尊敬我班的一个女同学。是这样的,那次我班照合影,结束后回到教室,我听有同学在气愤地议论:“安超太不对了!居然说挨着某某女同学照相,晚上要做噩梦!”这话明显是对那个女同学的侮辱。我可气坏了,不尊重同学,这是我最不能容忍的缺点。我在班上当面狠狠批评了安超:“你有什么理由看不起同学!”我还告诉同学们:“人的善良从尊重别人开始。”后来我单独找安超谈心,语重心长地教育他要尊重同学。后来他真诚认错,还给那位女同学道了歉。


安超虽然调皮,虽然有时候也犯这样那样的错误,但其实本质上还是很单纯的。可以这样说,他的所有让老师头疼的缺点,都是因为他根本还没长大,用四川话来说,叫做“没长醒”。他平时活泼可爱,完全就是一个小孩儿形象。记得那次在望江楼公园的竹林里玩捉迷藏,同学们用红领巾蒙上我的眼睛,有一个同学在我背后用手捶我的背,还戳我的头,弄得我晕头转向。后来看照片,才知道那是安超在“捉弄”我。


同学们对安超可是很关心的。崔涛同学有一次来找我:“李老师,把安超安排坐我旁边吧!”我问:“为什么?”崔涛说:“我看他上课一点都不专心,老开小差,如果他坐我旁边,我就可以随时提醒他,帮助他。”我被崔涛感动了,便把安超安排做他的同桌。从此,崔涛真的用心帮助安超。常常在下午放学后,还把安超留在教室给他辅导当天的功课。


但安超以前欠的债太多了,再加上他依然不够刻苦,所以他的学习越来越吃力。1999年3月初的一天,也就是初二下学期开学时,安超和她妈妈来到学校,我习惯性地准备给他报名,可安超妈妈说:“李老师,安超学习实在是吃力,我想给他转个学校。”我吃了一惊,心里真的舍不得,而且还有些内疚,因为安超是因为成绩不好才转学的,为作为班主任我觉得自己有责任。


但转念一想,也许安超需要一个更适合他的学校。石室中学作为著名的重点中学,虽然初中也是划片招生,但因为地处市中心,生源相对还是比较好的,安超在这里很难找到自信心。想到这些,我也就理解安超和她妈妈了。


我们班是一个相当温暖而富有人情味的集体,同学之间相亲相爱,因此,听说安超要转学,大家都非常舍不得,纷纷向他表示依依惜别的情感。安超的妈妈不住地说感谢李老师一年半来对安超的教育,安超也含着眼泪给我告别。我勉励安超,到了新的学校,好好学习。我特别说:“你可以随时给我联系,有什么困难,我愿意随时帮你。”


  安超所在的小组组长尹萍同学——这也是一个非常善良的女同学,她在班级日报《石室晨报》中这样写道——


中午当我走进教室时,便听到同学们在议论:“安超同学要转学了……”顿时,我惊住了,半天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听李老师把话讲完后,才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不知怎的,心里特别不是滋味,甚至有点难过。安超虽然成绩很差,平时纪律也不大好,没少让我这个组长呕过气,但听说他要转学了,想到的竟全是他的好。毕竟大家在一起学习了一年多,就算是再怎么不多与他接触的人也会有感情,况且我又是他的组长,怎么会舍得!不过,既然他选择了走这步,且对他会有些帮助,尽管有种种的不舍,许多的留恋,我们还是要衷心地祝福他——一路顺风!


尹萍这真诚的文字,代表了全班同学对安超的情感。安超走了,同学们都在心里默默地祝福他。


安超走后的第三天晚上,我正在家里备课,突然有人敲门,我打开门一看,是安超和她妈妈!我很惊喜地说:“是安超呀!快进来,你们快进来!”我请他们在客厅坐下,三天不见——其实只有两天半,安超的情绪明显不佳,她妈妈也欲言又止,好像有什么话不好意思说。


我估计是办转学手续还需要我这个班主任做点什么吧!于是便问:“转学手续还没办完吗?”她妈妈说:“办完了,当天就办完了。”


我心里想,那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呢?她不说,我也不好问。便转头问安超:“怎么样?到了学校还适应吧?”安超低着头不说话。她妈妈开口了:“李老师,我们安超想,想,想转回来……”


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好呀,欢迎欢迎!”


我这脱口而出的话,让安超和他妈妈很是感动。应该说,我的欢迎的确是真诚的,我当然知道安超成绩不好,而成绩不好的学生对我这个班最后的考核意味着什么。但没有什么比来自学生及其家长的信任更可贵的了!何况,安超原本就在我班,我就当他没转学嘛!就当他请了两天病假,现在又回来了。这有什么关系呢?


安超对我说,他不喜欢新学校,更不喜欢新班,因为哪个学校的校风不好,那个班的班风很糟。我说:“没事儿,不喜欢就回来吧!”


我说的这么轻松,其实我心里一点都不轻松:转走了的学生又要转回来,有那么容易吗?再说安超成绩这么差,我同意,校长同意吗?在四川,要想进石室中学可是相当相当难的,作为全国名校,这么一个成绩很差的学生转走了又想回来,的确是不可想象的。


安超妈妈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她也担心学校不同意安超再转回来。我说:“放心,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去说服校长的。这事你们就不用操心了,我去办!”


我真的去找了王绍华校长,希望学校同意安超转回来。不仅仅是因为王校长被我对学生的爱打动了,更因为王校长本人也是一位非常富有人情味更富有良知的校长,他爽快地答应了我的请求。


说实话,我知道现在有的老师巴不得班上的“后进生”转走,甚至想法设法地排挤后进生,让他不得不“自愿转学”。像安超这样的孩子,都转走了现在又要转回来,如果我也像有些老师一样,那完全可以以非常正当的理由拒绝他重回我的班。


但我做不到,因为我过不了心里那个坎儿。那个坎儿,叫“良知”。


我曾经多次说过:“判断一个老师对学生的爱是真是假,就看他对后进生的态度。如果真诚地爱那些后进生,那么这份爱是真的,因为这份爱不含半点功利心。”毫无功利心地爱每一个孩子,无论其成绩好坏——我无愧地说,我做到了;我也很敬佩地说,王绍华校长也做到了。


就这样,离别仅两天半的安超又回到了我们的班集体。同学们自然非常高兴,我们还专门给安超举行了一个热烈的欢迎会。在欢迎会上,我特意请安超讲述他在那个学校的感受,安超大大方方地站在讲台上给同学们讲述着他两天半的经历,以及他为什么要回来的原因。安超的语言很朴素,但每一句话都饱含着对我们班集体的爱。


同学们在下面聚精会神地听着,从安超的口中,他们进一步体会到我们集体的可爱。我正是想通过安超的讲述,让同学们珍惜班级生活的每一天,珍惜彼此之间纯真的友情。


欢迎会结束后,我对安超说:“你把今天你讲的写下来吧!”


不善作文的安超,第二天便交上一篇近九百字的文章,这是他写的最好也最长的作文——


  转学又“转”回来了


                      安超                 

                                                         

   

人们说:一个人一但失去了才会知道要珍惜,比如我。


我在石室中学读了一年半,由于成绩没什么长进,我妈妈就打算给我转学。在那天去办转学手续,我和妈妈去给李老师告别时,我的眼泪止都止不住。


当我去××中学报名的那天下午,我刚进校门下了车,就被政教处的老师抓住。一顿臭骂之后,还让站在操场中央晒太阳。后来还是一位老大爷把我放走了。我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新班,同学们都拥了上来看稀奇。这时,一位同学竟然拿出打火机打燃火后在我面前晃,差点把我的头发烧燃。有两个同学为了抢什么东西还打了起来。真是乌烟瘴气!


我上的第一节是政治课,我坐在一个叫马××的同学后面,上课时我亲眼看见他在烟吸,老师看见了,也当作没看见。下课了,我听见同学们谈的都是一些庸俗的话题。有几个女同学穿得一个比一个时髦,像社会上的时髦女郎。男生没有一个穿得整洁,身上的衣服几乎穿了几年都没没有换,上面油呀饭粒呀什么的都有。


第二天上课,第一节是音乐课,老师没有教课本上的歌,而教我们唱刘德华的《笨小孩》,任贤齐的《对面女孩看过来》,全部都是流行歌曲。特别是语文课,不能和石室中学的李镇西老师上的课比。那个老师上课不管下面的同学怎么闹他都只顾讲他的。又枯燥又乏味。在那里,学习用的设备更不能和石室中学比,电脑室只有一间,而且电脑全是386的。


我感受最深的是,那里的老师对学生十分泠漠,所以那的学生也都冷酷无情,没有一点爱心,这也一点不像石室中学。那里的班主任也姓李,但远远不像石室中学的李老师和蔼。那个李老师班主任十分冷漠,看学生时眼晴是三角形的,对我这个新转来的同学说话一点都没有礼貌,让我感到很压抑。


我回家对妈妈说了我的感受,妈妈就又把我送回了石室中学,于是,我又重新回到了我亲爱的班集体。我一回到班上,我就感受到同学对我的关心。比如李翱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你走了,我们好想你!”我听了心里十分的激动。还有的同学说:“你又长高了!”我才走了两天半,居然说我长高了。还有郭锐开玩笑的说:“那里谁欺负你,给我说!我带人去捶他!”


我转学又“转”回来了,我十分感谢同学们对我的关心,我更会珍惜在这里的每一天、每一秒。


读了这篇文字,同学们再次被感动了。后来安超这篇饱含真情的作文被收入我班正式出版的反映我班三年难忘生活的著作《花开的声音》。


回到班集体的安超在同学们的帮助下,在各科老师的帮助下,也经过他自己的努力,顺利地完成了初中学业。对他来说,已经是一个可喜可贺的胜利了。


2011年春节期间,我参加学生聚会,再次见到安超,这是他们这个班毕业11年后我第一次见到他。虽然还是胖乎乎的娃娃脸,但安超言谈举止透出了成熟。让我开心的是,他后来还读了大学,是成都理工大学信息管理学院工商管理系的学士呢!分别的时候,安超一直把我送到车前。他帮我提着包,一边走一边说:“李老师,你是我的做人的启蒙老师。我印象特别深的是,你要我们平等地尊重每一个人!所以现在我在单位上无论对谁都是一样的尊重。”我听了,特别高兴:“好!你还记得吗?当年你不尊重同学,我曾狠狠批评过你。”他说:“记得。正因为记得,我现在才懂得要尊重每一个人。”


我说不出的欣慰——安超真的长大了。


又过去四年了。刚才为了发这篇文章,我通过微信联系上安超,让帮我找几张照片,顺便问起他现在的情况。他说他现在在川商集团里担任项目管理,也算是中层干部了。他说:“其实从学校走入社会,本着一颗善良,勤劳,上进的心,随便怎么都不会太差的。我毕业这么多年一直就是这样的,无论是在部队,退伍回家找工作,结婚,现在扛起家庭的责任,这都归功于李老师教会我们怎么做人。”


安超说他现在做爸爸了,孩子都两岁了!这让我说不出的“惊讶”。我实在是“想不通”:在我心目中,安超分明还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可爱小男孩嘛,怎么都当爸爸了?真是“乱弹琴”,哈哈!


我问安超的孩子是儿子还是女儿,他说:“是女儿。”我说:“嗯,如果是儿子,长大了和你一样调皮。”


然后我又说:“给我一个地址,我给寄一本书去,是我刚当父亲那几年为女儿写的成长日记,书名叫《陪你走过0到6岁》。可能对你教育女儿有些帮助。”


                                     2016年9月23日


升旗仪式上的安超。


望江楼公园里,同学们和我玩捉迷藏,安超偷偷地在我背后打我。


徒步春游,我在路上给孩子们讲故事。安超总是在我旁边,像幼儿园的小朋友一样可爱。


胖胖的安超,是不是和可爱?


语文课上,安超还举手争取发言呢!


我给孩子们读书,安超在一旁蹲着也很认真地听着。


虽然安超很调皮,但同学们都很爱他。(找到安超了吗?)


初三了,安超明显有小伙子的味道了。


管理学学士安超



                        父亲安超


       后记:重发这篇故事之前,又给安超通了一个电话,他说他现在换了一个单位,也是国企,在一个部门做负责人。我再次感慨:“当年那么稚气调皮的安超,现在真有出息!你也是我的骄傲!”


       这是安超昨天发给我的近照——



                                                        


曾经引起强烈反响的文章,欢迎回访


01 直言不讳答网友:我不会接受任何道德绑架

02  也说“没有教不好的学生,只有不会教的老师”

03  关于“李镇西研究会”更名为“爱心与教育研究会”的一封信

04  “学霸”“学渣”之类词语的流行是教育的耻辱

05 谁用无形的“道德”绳索捆住了教师的心领了与手脚

06 任何以抢夺生源而取得的“高考辉煌”都是耍流氓

07 关于教师队伍建设,我提三条建议

08 教师节不是“优秀教师”节,也不是“教育教师”节

09 “每一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潜藏着一个卓越的自己!”

10 领导,您知道您所要求的“痕迹管理”给老师带来多大的负担吗?



阅读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