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镇西:新西兰日记 • 拉纳克城堡上空的正午月亮

镇西茶馆李镇西2017-07-31 15:09:39



    2017年7月30日 星期日 晴

 

每天都是“布鲁似盖”(BLUE SKY 蓝天),我们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这次出发前,天气预报明明说这段时间基本上都是暴雨,但老天爷“不诚信”,每天都这么灿烂。如此厚爱,我们真过意不去。


迎着冬日的阳光,我们驱车朝奥塔哥半岛进发。奥塔哥半岛由火山喷发而形成,三面临水,一面连接着大陆。我们沿奥塔隔海岸前行,一边是蓝色的海洋,一边是绿色山林。刚刚升起的太阳照耀着奥塔哥海,整个海面都荡漾着碎金。


车沿着陡峭的山路往上开。绵延的公路两旁是缓缓闪过的森林、牛羊、海鸥、沼泽、缓坡、崖壁、海洋、蓝天、白云……所有的元素和谐地搭配在一起,在我们眼前展开一幅明丽的画卷。


昨天和前天都看了牧场,今天是海洋和半岛。没想到奥塔哥半岛给我们的第一个惊喜,便是牧场!前几天我们都是平视或仰视牧场——或是草坪上的牧场,或者是山坡上的牧场;而今天我们是俯视牧场。半岛其实是一座高高的山,山坡起伏,山崖陡峭,覆盖着森林和草坪,而那相对开阔的山坡,便是天然牧场。我们的车行驶在半岛高高的山上,两边的山坡都比我们低,于是看着羊们、牛们在我们下面吃草,怪异而妙趣横生。请朋友们想象一下,你在高山之巅往下看,三五成群的羊在斜斜的山坡吃草,他们的身后是森林,你的目光越过森林看到的是蓝色的大海,大海对岸的山坡上是隐隐约约的房舍,再远一些,是隐约可见的达尼丁市区,更远一些便是无垠的天空和淡淡的白云……这是不是都已经被说俗了的“诗和远方”?



奥塔哥半岛最值得去的地方毫无疑问是拉纳克城堡花园。走进花园,首先看到的是一个宽阔的圆形草坪,这是花园的中心草坪置,它位于城堡花园的中心位置。虽然正值冬天,但阳光下的草坪丝毫没有衰败的感觉,相反依然是春天一样的绿意盎然。草坪中央有一个大理石的喷泉,它是20世纪30年代从意大利比萨城移到这里的,安置那天就是中心草坪建成之日。有趣的是,在中心草坪附近,有许多《爱丽丝梦游仙境》的雕像,在花园四周还放置着很多与此书相关的参照物,比如那只柴郡猫。这给花园增添了浪漫的气息。



拉纳克城堡花园,其实是一个品种繁多的植物园,植物园分为几个各有特色的小花园。比如有“城堡绿地”,种植着来自欧洲、新西兰、澳大利亚以及智利的榉树;还有一个“原始温带雨林”,生长着各式各样茂盛的蕨类植物,包括王冠蕨、鸡蕨类和三种美丽的树蕨,还种植着阔叶罗汉松,以及很多雨林气候或季风气候生长的植物,包括猩红的红钟苦苣苔、智利的冬木和心叶船型果、塔斯马尼亚岛的密藏花,以及喜马拉雅山脉迷雾环绕下的杜鹃花和大百合;“锦绣花园”里,在这七月隆冬时节,光秃秃的落叶杜鹃树下,墨蓝色鸢尾花正凌寒绽放;最让我们惊叹的是“南太平洋花园”,里面的大部分植物都来自本地海岸、附近岛屿:蓝草、银百合、千里光菊……除了这些我们从没见过的花草,还有我似曾相识但又感到陌生的多肉植物——这种多肉比我平时看到的大,形状也很奇特,就像盛开的莲花,但其实就是多肉。



拉纳克城堡花园以“拉纳克城堡”命名,说明这里真正的“主宰”是还是拉纳克城堡。是的,众星拱月,花园的“众星”都是“拱”着拉纳克城堡这轮“月”的!远远看去,拉纳克城堡的确像座坚不可摧的城堡,被花园簇拥着威风凛凛地屹立于半岛最高处的山头。这座城堡的来历其实是一个令人唏嘘的悲剧。1870年,被淘金热后的财富潮吸引而来到达尼丁的澳大利亚银行家、商人和国会议员威廉·拉纳克先生,在奥塔哥半岛上漫步时发现这里地势雄伟,视野开阔,他决定在此修建一座豪宅,以取悦于作为法国贵族后代的妻子。但自1871年豪宅修好后,这座豪宅并没有给拉纳克带来幸福,他的头两任妻子去世后,第三任妻子据说与他的儿子有私情,于是家庭冲突爆发了,悲剧由此开始。1898年他在新西兰议会大厦举枪自杀。拉纳克先生离世后,他后人日渐衰败,其儿子变卖了城堡,此后这豪宅数易其主,并两次遭到遗弃,渐渐被人遗忘。直到1967年,巴克家族发现了拉纳克城堡,当时这里的地面已经被次生林吞噬,14公顷的土地是一片荒野。凭着强大的信念,巴克家族购买了这座历史建筑,将重新变成了家园。巴克家族的人们用了多年的时间修复城堡,他们从破败的花园中清理掉杂草树木,重现昔日美景。



城堡的正门,有两尊威严的石刻狮子,雄踞于两边。迈上高高的石阶,便进入城堡大门了。进去之后,感觉置身迷宫。典雅的房间、精致的布置、珍贵的家具、古朴的文物,还有旋转的楼梯、华丽的过道、雕琢的窗户、巍峨的塔楼,都让我眼花缭乱,目瞪口呆!




“眼花缭乱”,是因为太多的珍贵文物让我感到眼睛不够用:音乐室墙上挂着一封证明信,是拉纳克先生离开澳洲古郎新威尔士银行时颁发的,在壁炉边上有个载煤炭铜器;餐厅壁龛里还可以看到原先的橱柜;图书室有一把中国椅,是拉纳克先生的中国朋友送他的;在一间陈列室,展示着拉纳克先生第三任妻子康斯坦茨的婚纱礼服——这些实物历经沧桑的岁月,居然能够保存至今,静静地躺在这里,引发今天我们无限的想象和感叹。




“目瞪口呆”,是因为一些细节所蕴含的高贵奢华让我觉得不可思议:音乐室天花板上的冷杉横梁来自美国;餐厅天花板是英国橡木制成,外贴花、鸟和蝴蝶是红木制成,餐厅内的所有壁板是用澳洲黑木制成;大厅的墙裙是黑檀木和新西兰金银花灌木制成,门板是橡木、贝壳杉和红木制成,精美的天花板是三个工匠花了六年半的时间才完工;仕女会客厅有一个中国制造的漆针线盒,这是中国当年专门为出口到西方而制作的;通往塔楼的旋转式悬梯是红木制成,扶手并不是蒸汽弯曲而成,而是由一棵实心贝壳木雕刻出来的,这是南半球唯一的一座!



我特别感动的是,虽然在这么古典的房子里,虽然有这么珍贵的文物,我却没有看到任何一处为“保护文物”而设置的隔离栏杆或绳子。在这里,我感到主人的一种信任,也看到游客的一种教养。


登上城堡最高处的塔楼观景台极目远望,近处森林茂密,前方海面泛金,远处山脉黛蓝;举头仰望,我猛然发现,一轮月亮居然挂在这正午的天上!忽觉日月星辰涌来眼底,顿感天地宇宙藏于胸中……何其乐哉!何其壮哉!



站在高处,乐是乐,壮也壮,就是太冷了——尽管艳阳高照,可气温仅零下几度。直到走进城堡咖啡厅,我才暖和了,因为有壁炉。以前只在油画或电影中看见过欧洲的壁炉,今天不但见着了,而且还享受了,也是一种意外的收获。坐在壁炉边,喝了一杯咖啡,吃了些点心,算是午餐。



离开了拉纳克城堡,我们来到巴尔德温街。这条街以世界上最陡峭且有人居住的街道而被载入《吉尼斯世界纪录》。果然,当我们到达巴尔德温街时,看到的是一条长长的直直的陡坡,资料上说有19°,但看上去好像有三十多度。我下车步行往上走,感觉不是行走在街上,而是在登山。说是“街”,其实不是。在我看来,“街”的含义是两边都有商店,而这里一家商店都没有,路两边全是一幢挨着一幢的民居。另外,“街道”还意味着“热闹”,意味着“人气”,可这里除了我们一行人,再没有其他任何人,整个长长的陡坡寂静而孤独,在阳光下静静地躺着。我一步一步往上走,估计有三四百米吧,走得气喘吁吁。终于走上顶了,俯瞰下面,有点君临天下的味道。再往下走的时候,我的心居然有些发慌,生怕走不稳跌倒了,如果跌倒了,估计会顺势滚下去。还好,我并没有跌倒,而是一步一步走到了下面。



离开了巴尔德温街,我们又步行来到奥塔哥大学校园。奥塔哥大学是新西兰最早的大学,也是目前世界上著名的大学之一,在最新的2017-2018QS世界大学排行榜中位于第151位;该校有全新西兰唯一的牙医学校,其国际排名更是在前十名内。值得一提的是,达尼丁市的人口只有12万,而目前奥塔哥大学的学生就有两万余人,占整个城市人口18.3%,学生除了新西兰人,还有包括中国在内的全球81个国家的2600名留学生。和欧洲许多大学一样,奥塔哥大学也没有围墙。校内大楼大多为英式风格的建筑,尤其是那座哥特式建筑风格的钟楼特别引人瞩目。



两只不知是野鸭还是鸳鸯——我宁肯认为它们是鸳鸯——悠闲地在离我不远的草丛中散步,我朝它们笑了笑,它们却不理我,径直走了,谈情说爱去了。我一个人坐在小河边,静静地注视着对面钟楼上久久伫立的几只鸽子,它们好像也在注视着我。周围一片宁静,仿佛时间停止了流淌。突然,悠扬的钟声响起,几只鸽子呼啦啦飞向蓝色的天空。我的视线随着它们飞翔的弧线移动,看到了它们正向空中一轮弯月飞去,是的,的确是一轮月亮,尽管太阳还没落山,可月亮却一直不声不响地挂在那里。



我想起早晨起来就看天空上的月亮,上午去奥塔哥半岛的路上,它还一直大海上空注视着我们。中午一点钟左右,我在拉纳克城堡的时候,发现了月亮还悬在空中。当时艳阳高照,但月亮一直默默地镶嵌在空中,温文尔雅,不卑不亢。直到现在,月亮还高挂在那里——她陪伴了太阳一整天呀,依然在天上微笑,自信而优雅。


在回旅店的路上,我有意识地观察了街边的民居,的确风格别致。它们大多轮廓简洁但细节精致,三角形的房顶、拱形的门框、上圆下方的窗户、精雕细刻的栏杆……无一不是匠心设计并精心制作而成。现在已是黄昏,每一幢房子的上方都挂着一轮月亮,真是童话般美丽。



前几天我在瓦纳卡湖畔发现一弯细细的月亮时,以为是残月,因为常识告诉我,残月的形状如“残”字的汉语拼音首字母“C”,那天看到的弯月正是“C”。但几天过去了,我发现这弯月一天比一天饱满,今天几乎是半月了——这分明是新月嘛!去查日历,果然今天是农历初八,怎么可能是残月呢?我猛然醒悟过来,我是在新西兰,这是南半球啊!



找到一家中餐馆,吃了味道非常棒的酸菜鱼和麻婆豆腐,回到旅店。我拿出脚架,拿出单反相机,在院子里对着夜空拍新月。好久没看见这么明亮的月亮了,何况它陪伴了我一整天呢!我决定把它拍下来,带回中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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